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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藏起来的那部书,和他没写出来的“三部曲”

  • 作家相片: Rebecca Mo
    Rebecca Mo
  • 4月19日
  • 讀畢需時 3 分鐘

已更新:5月30日


一位茅奖得主,私下给自己笔下的工人英雄判了"不典型"——他的创作笔记,比那部获奖小说更值得一读。


一九七六年,浏阳文家市的一座小楼里,三十八岁的莫应丰写完一部长篇,把它藏在朋友家里。书稿用木板做封面,裹油纸,再套塑料袋——在那个时间点拿出来,等于给自己签一份死刑书。要紧的是地点:文家市是一九二七年秋收起义部队会师的地方,是后来那支军队的发源地。莫应丰跑到人民军队的摇篮,偷偷写的,恰恰是这支军队的将军如何被他们亲手缔造的革命反噬。


这部书是《将军吟》。它一九八〇年出版,一九八二年拿下首届茅盾文学奖。今天它仍挂在茅奖名录上,却很少有人真去重读;在海外几乎无人知晓,至今没有像样的译本。小说写三位空军将领在文革中的命运——一个被迫害,一个是主持批斗会、却暗中保护受难者的政委,一个在操纵着要置他于死地的机器。


这部书是好的。但更有意思的对象,是那部根本不存在的书。


莫应丰原计划写三部曲,第二、第三部留下来的不是文字,而是一张人物表——每个人物,对着第一部、第二部、第三部,一格一格往下排。它不是雄心的蓝图,倒像一台为整个社会排定命运的机器:谁发疯,谁叛变,谁赴死,作者用极省的笔在格子里一一钉死,旁边还随手批着自己的判断。读这张表,比读很多写完的长篇都更见人。


先看那个英雄。在莫应丰的笔记里,他给工人的儿子赵大明——全书那个清醒的无产阶级良心——判了三个字:"不典型"。这是当年的行话,意思是不可信、假。他判得对,原因也讲究。围着赵大明转的那几个钻营者反而是活的:秘书邬中在政权倾斜时,把改换门庭的成本算到个位数;护士兼妻子的刘絮云,把稀缺药品做成往上爬的梯子。他们活,是因为莫应丰没打算搭救他们;工人英雄死在纸上,正因为他想救。一句"不典型",足以动摇我们对那代作家的刻板印象——以为他们是看不见自己笔下硬纸板的真信徒。莫应丰看见了,他只是还没找到把它写对的写法。


再看派别标签,这本书把它整个倒了过来,又始终没敢点破。一位老红军拒绝批两万块钱去刷"红海洋",理由是他记得真正的匮乏是什么样子。情节把他归进"保守派",归进保皇党、反动派那一栏。这本书只讲了一半的玩笑是:那个反动派,是最后一个还记得革命到底为了什么的人。把这个人请回来,文革就不再是激进者对受害者的道德剧,而成了同一个理想的两种记忆之间的火并。




笔记还承认,第一部对农村写得不够。这里我要给将来的出版方提个醒。莫应丰本想让将军们还乡——回到他们年轻时用锅烟子写标语、亲手"搞共产"的湖南村庄,去看看这些村庄在工分制下变成了什么。他有这个资格:他自己就生在那样一个穷村,一九六九年的日记里,他背着东西走在结冰的回乡路上,路过家家户户糊满的"三忠于",去访问贫下中农。但计划的措辞是个警报。笔记许诺农民"遭受种种灾难"——"种种灾难"是提纲的语言,不是场景的语言。那部没写出的农村卷,可能是他最真的东西,也可能是一场苦难巡游。两者之间的界线,正是他成稿里反复跨越的那条:写到一把钢琴钥匙、一盒北京蜜饯时,它是活的;一伸手去够大写的"苦难",它就僵了。


第四条线最容易被外界读懂。小说看着一个世袭的红色贵族——将军们的孩子,在钢琴和特供西药构成的真空里长大——如何在父亲被揪、母亲自杀中实时失重。任何关注过"红色子弟"后来命运的人,都会在这里提前六十年认出这个类型:建立在权力近旁的特权,以及权力翻脸时,孩子们会怎样。


所以,真正值得递到译者面前的,不只是那部获奖小说,还有它旁边那本笔记:一份关于"作者自知没写出来的那部书"的记录,记录者诚实到给自己的英雄盖了个"假"字。莫应丰一九八九年去世,五十一岁,三部曲还有四分之三留在他脑子里。书稿出了土,另外两卷再也没有。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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